有你执戈杀敌的样子,我也想像过很多次。”
肖凛微微一顿,道:“那你呢?我什么时候,能见见你所有的样子?”
“在一起久了,你迟早会看到的。”贺渡道,“我也会看清,你所有的模样。如果人连最狼狈的一面都不能对心爱之人展示,那要伴侣何用。所以,不必觉得难为情。”
肖凛拨开他的手,什么都没说。肖凛没有明确的回答、抗拒、或是顺从,那就是默许。
“衣裳脱了吧,”贺渡解开他领口的瑊石盘扣,“我让人拿去洗。”
肖凛乖乖坐着没有动,默默地允许他层层扒掉了自己的朝服,只在脱袖子的时候,才稍微举了下手臂。
肖凛看着他,道:“贺兄。”
“怎么?”贺渡抽出他发上骨簪,头发散落开来。
肖凛在他的掌心蹭了一下:“白相走的时候,我想起了宇文叔叔和我父王。他们皆是忠臣良将,却都没得善终。我虽不及他们,可也自问无愧于任何人。你说,将来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吗?”
贺渡凝视着他,反问:“殿下,你会害怕吗?”
“当然。”肖凛缓慢地眨着眼,“是人,哪有不怕死的。”
贺渡道:“万物殊途同归,不过一死。区别仅在于,死的有没有意义。白相等人能激励后人续写他们的意志,就是他们死去的最大意义。”
肖凛不语。
贺渡抚摸着他的脸庞,放柔了声音:“殿下不必怕,有我在一日,必会竭尽全力保你平安。长安太小,我早已看腻。我还有万水千山,想和殿下一同去看。”
这样的话,肖凛这辈子第一次听到。心非铁石,岂会不动容。只是,他现在还无法对贺渡做出任何承诺。
肖凛叹息道:“我想洗澡。”
“我让人烧水。”贺渡把脏衣裳卷起来,扔进衣篓。肖凛撑着躺椅边缘,挪回了轮椅上。
走到门口时,贺渡问: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
肖凛回头,神情已恢复平静:“不用。外头出了这么大事,你不该在这儿。去重明司吧,我没事,不必担心我。”
他的声音虽淡淡的,没有力气,但人已变回了那种理智清明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崩溃未从有过。
像肖凛这样的人,历经常人难以承受的坎坷与伤痛,心智早已被磨得如铁石一般。仅剩的柔软从不轻易示人,偶尔显露,也会很快藏回层层铠甲之下。
贺渡被肖凛给赶出了府,本想快些赶回宫,却在府门口和背着包裹归来的姜敏撞了个正着。
“贺大人。”姜敏冲他作了个揖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,”贺渡道,“兰笙身体如何?”
姜敏道:“底子好就是不一样,现在都能下地去看他爹了。我看他那样,也没大碍,就回来了。离开殿下太久我也不放心。”
贺渡往庭院里回望一眼,道:“辛苦了姜先生。再拜托你,好好照顾殿下。他这几日,心情恐怕不会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姜敏神色一紧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去问他吧。”贺渡跨上了马,马鞭一抽,绝尘而去。
白崇礼遇刺身亡的消息,顷刻间传遍了长安。元昭帝闻讯大惊,当即召宋平津与在场诸官入宫,细问刺杀经过。太后闻此噩耗,也强撑病体入殿,听过辩坛始末,倒默默了良久。
白崇礼在中书省任职二十八载,堪称一声国之栋梁。他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及中书令期间,除开文武科举,还清查了三省虚官冗职,裁汰冗员三百余名,暂遏制了三省之中人浮于事、裙带提拔之象。又亲手修订《新律要典》,删去旧律中“世袭之家可免刑杖”一条,增加“士庶同法”之条款,令大楚十四州共遵。
但这些作为,在整个庞大的国家面前,仍旧杯水车薪。
贺渡处理完朝政公务,回到贺府时已过子时。肖凛的卧房仍燃着灯,他没有睡,也不可能睡着。
肖凛斜倚在躺椅上,头枕着窗棂,望着窗外夜色。新月无光,唯长庚独明。天河横贯中宵,如一缕素练垂天而下,落下的流光在他眉宇间徘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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