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在弘久三年,一举有六名女子登进士第之际,她就自觉完成了使命。是皇帝说哪有年纪轻轻就闲居的道理?又道如今女子虽可赴举,却只不过开了道门缝而已,难的还在后面。她想既然还有需要她的地方,多留上几年亦无不可。数年后皇帝又对她许以相位,她思量一番觉得也不错,一来出个女相对天下的女子都算激励;二是能利用宰相权威,将那门缝再拓宽些。她总认为皇帝身康体健,暂时也没有急于立储的迹象,她尚有不少时间。她也并不是那么恋栈权位,就算争斗再起,大不了功成身退就是了。
如今回想起来,谢妍只觉自己那时的想法太过天真,果然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就算她能不做选择,及早抽身,受她提拔的那些人呢?尤其是她看好的几位后辈女官,郑锦云、袁令仪、梁月音……还有……丁莹……这些人将来还要在朝中为官,她难道能不管不顾,一走了之?
谢妍宅邸离皇城不远,再抬头已是家门口。谢妍深吸一口气,压下尚未厘清的心事,神色如常地下马进府。
丁莹果然已先她一步归家。谢妍进门时天色微暗,各处刚掌了灯。丁莹换了家常的白衫青裙,安静坐在灯下,手中握着一卷书,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。
眼前的平和景象,令谢妍心头的沉重稍稍减弱。她在门口轻咳一声。
丁莹抬首,立刻放下书卷,向她迎上来:“回来了?”
谢妍点点头,牵起她的手问:“怎么回家了还在用功?是不是那几个老头子为难你?”
“没有,”丁莹摇头,“他们都是年高德劭之人,岂会和我一个晚辈计较?”
“年高是年高,德劭可未必。”谢妍撇嘴,“他们要是敢给你气受,你绝不能瞒着我。”
丁莹忍不住一笑,谢妍对她认定的自己人从来都是相当回护的。
“他们都待我很好,”丁莹笑着解释,“今日我还向他们请教了许多问题,受益匪浅。只是我看他们近日在一处释义上有分歧,正好回来时发现你书室中有他们提到的典籍,便想查阅一下。”
“什么分歧?”谢妍问。
丁莹便将争议的来龙去脉对她说了一遍,却只是某处的一个字究竟该是哪个的问题。
谢妍听完颇不以为然:“这些老学究就是喜欢纠缠细枝末节。又不影响大局,是哪个字能有多少分别?”
“所谓差之毫厘,谬之千里,”丁莹婉转劝道,“一字之别,释义便可能大为不同。虽说重校自有用意,但终归要供天下士人研习。严谨一些,也更容易让人信服。”
“也对,”谢妍轻笑,“你勤勉细致,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。我将你借调回来果然是英明的决定。”
没说两句又开始自吹自擂,丁莹想笑,又怕谢妍着恼,于是转移话题:“先去更衣吧。”
谢妍点头,向内室走去。然而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又顿住脚步,回头打量丁莹。
“怎么了?”丁莹问。
谢妍一笑:“回头我和白芨说一声,让她安排人给你做几身衣服。”
丁莹下意识地推辞:“我并不缺衣裳,平日又多穿官服,没必要做新的。”
“没必要?”谢妍走过来,轻扯一下丁莹的衣袖,“就你这身旧衣,还不如白芨她们穿的。旁人见了,说不定会将你误认成我的侍女,还不是近身的。”
丁莹不以为意:“误会就误会吧,你平日也没少使唤我。”
谢妍听了作势要拍她,却被丁莹笑着躲开了。
碰不到她,谢妍悻悻收手,往内室走去。丁莹怕她不快,又凑上来哄道:“我不是不领你的情,也不是舍不得这些花销,只是我在衣饰上一向不讲究。这件衣衫虽旧,可我穿习惯了,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。自然在你看来,会认为我太过寒酸……”
谢妍立即表示异议:“我可不是嫌你寒酸,我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丁莹顺滑地接道,“你心疼我,对我好。”
见她没有误解自己的用心,谢妍面色缓和了许多:“你知道就好。淡泊勤俭虽是好事,但也不能过于苛待自己。何况你已非白身,既然领着朝廷薪俸,便要顾及朝廷的颜面。否则哪日被御史撞见,上书弹劾,岂不是要影响前程?”
丁莹听她说得有理,不再反对:“我明白了,那就劳烦你安排。只是衣料、工费等花销不能让你承担,须得我来支付。以后我衣食住行上的支出也得和你分开。”见谢妍又想说什么,她连忙补充,“你不是说了吗?我也领朝廷俸禄。再说我这次回京还要在你这里住很长时间,已占了不少便宜,总不能连日常花用都还靠你。”
谢妍想了想,觉得也不好过于勉强她,没有再坚持:“就按你的意思吧,一会儿我去和白芨说。”
谈好以后,丁莹出去唤来两名侍女,让她们侍奉谢妍更衣。谢妍轻轻在她脸上捏了一下,才同两名侍婢一道进了内室。丁莹含笑目送她们,然而谢妍的身影一消失,她脸上的笑容便跟着消散,露出忧心仲仲的神色。
从秘书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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