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梵望着他,他却重新望向远处的营房,有些砖墙还带着淡淡的蓝色——氰化物的蓝色是漂亮的普鲁士蓝。
庄桥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,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:“你的墓……也在这里吗?”
归梵望着远处的崖壁:“不知道,大概不会有人替我收尸吧。”
庄桥脸上又泛起那种无力的悲伤。不过很快,他就调整好情绪,用力拉住了归梵的手:“那我们去建一个,好不好?”
归梵怔了一下。
“我们去给你补一个葬礼。”
他们离开了营房的遗址,沿着山路走上了悬崖。
一路上,风很温柔,泥土松软,野花在路边肆意开放。
归梵看着这一切。
这就是那个雨夜自己走过的路。那一晚,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、泥泞。
原来天晴的时候是这样,原来这条通往死亡的路,也有这样平静美好的风景。
他们终于站在了那个悬崖边。
庄桥小心翼翼地往下望去,更紧地握住了归梵的手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归梵问。
庄桥点点头,回身抱紧了他,将脸埋在他的颈窝:“嗯。”
他们跳了下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失重感瞬间袭来,但并没有坠落的恐惧,因为归梵的气息包裹着他。
他们落在了谷底。
这里树木繁茂,遮天蔽日,像一张巨大的绒毯。
归梵望着不远处的灌木丛:“应该就在这里吧。”
他们在这片寂静的谷底搜寻了一番。
他们都没有寻找自己尸骨的经验,所以进度缓慢。
庄桥找得很认真,他拨开每一丛乱草,翻看每一处隆起的土包。
可惜,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。
也许是被野兽叼走了,也许是被深深掩埋,归于尘土。
“找不到。”庄桥坐在石头上,垂着脑袋,神情很低落。
归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:“没事,我们就……”
庄桥忽然抬起头,拍了下手:“就建一个简单的衣冠冢吧。你知道什么叫衣冠冢吗?”
他解释了一下,归梵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我已经把大衣丢了。”
庄桥说:“我有其他的。”
他卸下身后的背包,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。
归梵的目光凝固了。他很明显认出了那个袋子里的东西——他的手稿。
“这是复印件,”庄桥看着他,“原件我一直宝贝地收在保险箱里呢。”
他在那片绿草最茂盛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,将那叠手稿放入,掩埋。
接着,庄桥去河边找了几块形状规整的石头,垒成了一个别致的尖锥型。
没有墓碑,庄桥拿出一把刀,在最中间的石头上,刻下了几行字。
费本·朗格(feben n)
理论物理学家
出生于慕尼黑
15岁进入工程学校
18岁进入柏林大学
22岁攻读物理学博士
30岁死于集中营
他们并排站在一起,望着这个小小的、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坟墓。
风吹过远处的营地,带来一阵阵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,仿佛这片残垣断壁也在呼吸。
归梵望着墓碑,那几行字就像他的一生,短暂,戛然而止。
庄桥望着这块墓碑,总觉得缺了些什么。他沉思良久,忽然说:“等等。”
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字:
110岁结婚。
他端详了一会儿,拍了拍手,站了起来。
归梵知道对着自己的坟墓微笑很诡异,但管他呢。
此刻,他和他的爱人亲手埋葬了那个雨夜的幽灵,但这似乎不是终结,而是。
他伸手,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头,忽然说: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庄桥愣了愣,晃了晃自己手指上造型独特的戒指——两个,繁复且影响日常活动。
“我是说仪式,”归梵说,“我们办一场婚礼吧,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婚礼。”
庄桥惊恐地环顾四周:“在这儿?”
这不是坟头蹦迪吗?
“不是,”归梵说,“在我们的公寓前面。”
他们人生的交汇点。
“那里有花坛、有红砖,不觉得风景很美吗?”
庄桥很满意它的外观和寓意:“但是,公寓的主人愿意把场地借给我们吗?”
“不用他借,”归梵说,“我把它买下来了。”
庄桥深吸一口气,拍了他一下:“这也太浪费了,婚礼场地哪有这么贵!”
“我以为你最近习惯挥金如土了。”
“这不在一个量级上啊,”庄桥担忧起来,“这几年德国房地产市场还好吗?房价会不会暴跌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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