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者,司马寓毕竟年事已高,春末进入汉中已是勉强,如今在酷暑中行走金牛道,身边竟无一个有南方夏季行军经验的将领可用,只能亲自坐镇指挥。这很难不让人想到,是司马复有意为之。
但司马复居心何在?
她一声叹息,终是不希望司马氏后方出现乱子,影响前方战局。
于是,行程有意放慢,她带领麾下融入了这支庞大臃肿的南行队伍。
每日,数支精于侦查与山地作战的飞骑小队会被提前派出,探明前方道路状况。一旦发现栈道损毁,工兵便立即奉命抢修,更换朽木,加固支撑,并在险要路段的外侧加设以绳索与树枝编成的临时护栏。
面对因蜀道之险而面露惧色的公卿宗亲,安抚的话语时时传来,“过了此关,便是坦途”。对于其中格外畏惧之人,士兵会以布条蒙上他们的眼睛,亲自牵引前行。军医那边也早早得了嘱咐,安神、定惊与疗治跌伤的各类药物,始终储备充足。
渐渐地,随着司马寓精力不济,军中日常指令大多经由她手发出。到后来,司马寓索性将指挥权全盘交出。这一变化之下,司马承基的态度愈发恭敬,礼数周全更胜以往。司马崇元最初敢怒不敢言,到后期已是半点异议不敢再有。
然而,一路行来,王女青自己的心情却愈发沉重。
清理双方阵亡将士的尸体,是她决心缓行南下的第三个原因。她无法像司马氏的将领对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视若无睹。如果她以大梁的继承人自居,那么这些战死的将士,无论属于哪一方,都是因她无能而消逝的亡魂。
当队伍行至剑阁时,惨烈的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郗冲在军报中的“此战虽胜,实为惨胜”描述得太过保守。剑阁关下,尸骸堆积如山,血水将土地染成了暗红色,即便经过数日曝晒,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。残破的旌旗、断裂的兵刃、被箭矢射成刺猬的战马尸体,构成了人间地狱的图景。司马军的阵亡将士与蜀军尸体交错相拥,至死仍在搏杀。
是夜,大军在剑阁南侧扎营。
王女青来到司马寓的营帐中向他告别。
司马寓早前感染了暑热,现以转好,精神尚可,只还有些咳嗽乏力。
“相国,我要前往成都了,无法护送您去涪城。还望相国保重,早日痊愈。”她又道,“您定会痊愈,勿要担心。”
司马寓倚在榻上,缓缓开口: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王女青道:“我不是。您知道我心里对您的想法。皇后是因为您才去世的。临别之际,我便不作伪了。”
司马寓叹息,“老夫只是尊重皇后的选择。老夫至今尊重皇后。”
司马寓在此处微妙停顿,言语留下关键的空白。
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王女青——
“有些事,说破无益,徒增伤痛。孩子,前路尚长。”
王女青静默片刻后道:“您的意思我明白了。但即便事实并非如此,我也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冲动。陛下离去前曾对我说,今后,我不可任性,不可妄为。”
“大都督,老夫曾问复儿几个问题。”
半晌,司马寓缓缓道。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苍老。
“我问复儿是否知道,我与陛下分歧何在?我司马氏为何北上?我司马氏数代人,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,所争何物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深邃,“但复儿那时心中所想,尽是错的。时至今日,我料他也未必答得上来。大都督,你可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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